度
（眼位，在围棋中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棋，只有具有两只以上的眼位，才能算作是不会被吃掉的活棋。否则，就算子再多，气再长，只要做不出足够的“眼”，终逃不脱被屠宰的命运）
一
“秃头要死大龙了！”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疾步冲到军的面前，呼吸急促，语气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是一九九六年秋天的某个下午。在那家在全国都有一定知名度的棋馆里，军正慵懒的打着“大怪路子”。这是一种唯独在上海这座城市里风行的扑克游戏，需要六个人才能凑齐一桌。或许是因为地处闹市的繁华位置，客流量多的缘故，棋馆里位置安排的相当紧凑，一排两张桌子，一张桌子配两付围棋、四张椅子，两张桌子之间大概相隔一米五左右的距离，算作走道。本来这样的排列一桌要坐下六个人相当困难，但军他们坐的位置比较特殊，在整个棋馆的正中心，对着大门——棋馆里唯一可以算作比较空旷的地方，才因为没有“阻截通道”而勉强得到默许。
听到中年男子的话，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本来，“死大龙”是围棋中再正常不过的情况，而在这个棋馆里，这样的事情每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而现在，居然有事不关己的人专门跑来报信，可见这盘棋有些特殊。
“刀把五，你看清楚了没有？”坐在军下首的小林明显有点不相信，“秃头也会死龙？”“刀把五”是围棋术语，指得是一种死活棋形，也是那个中年男子的外号——据说他原来的外号是“刀鱼”，因为曾在某水产批发市场摆过摊——当然，由于其本人的坚决否认，此事已不可考；可考的是他某次下棋，布局未已一块棋即遭到猛攻，在狼突豕窜了大半个棋盘后依然被对手走成“刀把五”活活吃死，惹来观者大笑“刀鱼、刀鱼，其实是刀把五”，自此整个棋馆里的人都以“刀把五”称呼他。
“已经包（围）住了，一只眼都没有！”刀把五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显然对小林的怀疑有所不满。在棋馆里，刀把五最痛恨的，就是有人不尊重他的判断。要不是对拥有“市级比赛打出来的正宗业余初段”头衔的小林有所忌惮，刀把五早就要骂娘了。
“走，去看看。”军略一沉吟，把扑克牌往口袋里一揣，站起身来。几个人鱼贯走向位于棋馆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已经站了六、七个人，围得水泄不通。看到军过来，有人让出点空隙。军道了声谢，挤了进去。
“呵呵，这次看你往哪里跑！”靠墙而坐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国字脸，身材颇为魁梧。他翘着二郎腿，右手放在棋盒里拨弄着棋子，眼睛却没看棋盘，而是直直地盯着对手，显得非常得意。
他的对手则一声不吭，双眼死死的瞪着棋盘，几乎整个人都要扑上去的样子，本来就非常稀疏的几根花白头发在此时显得非常刺眼。军微微皱了下眉头，俯身审视棋局。
盘上的形势很明显，白棋连边带角占据了大量的实地，但有一块五十多子的大棋被黑棋团团围住，只有一个后手眼。此棋活出白棋自然必胜无疑，但若被吃死，输得就比较惨了。
国字脸抬头瞟了瞟军，迅速又把眼神转到对手身上：“老吴啊，你吃了我那么多子，这次也该被我吃一回啦！”他顺手在棋盘上某处点了一下，“我只要把这里连连厚，你这棋就是‘独眼龙’啦！”
他的对手－老吴—本来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显得愈加苍白了。国字脸所指的地方，正是他唯一的机会所在。如果国字脸没有发现这里隐伏着手段，白棋的大龙就可以脱困而出。但现在对手已有所察觉，那就意味着这最后的希望也已经化为乌有了。
军笑了笑，掏出一支烟丢给了国字脸：“老杨啊，别高兴得太早！吴老师的棋，是这么好吃的？”也许因为出生在哈尔滨的缘故，虽然在这座城市生活多年，已经能够很流利地运用当地的语言，但军还是更喜欢用普通话和人交谈。并且发音标准，和当地人常见的“平舌普通话”颇不相同。
“哦？”老杨捡起烟，夹在手上，歪过头，开始重新审视棋盘。
刀把五开始有点不耐烦了：“有什么好看的，补一手不就……”还没说完，老吴疾回头喝道：“旁边莫吵！”几乎同时，小林也迅速地拉了刀把五一下，低声嘲笑：“你这水平，也想坐上去？”
没有理会刀把五“他又听不懂”的嘟囔，军点着了火，递了过去，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先抽支烟。”
显然有点迟疑，老杨拿着棋子的手在空中晃动着，半天落不到棋盘上去。就在老吴觉得自己跟着这只手一起吊在空中晃动的心脏快要受不了的时候，老杨突然重重地拍下了棋子，“妈的！老子让你一只眼也没有！”